修行问道

“天似穹庐，笼盖四野，谁不是井底蛙。”

“胸中小不平，以酒消之，世间大不平，唯剑能消。徐小子，老夫的木马牛也好，如今到了吴六鼎手上的素王也好，当年你娘亲持有的大凉龙雀也罢，不敢想一剑斩平世道，连想都不敢想，如何能到陆地神仙境界。”

“与人对敌，未战不可思退，老夫今晚教你这个道理，不比两袖青蛇差。”

粗壮主干左折右旋，苦苦弯作数叠，扭曲如一条卧龙，真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。老头儿叹道：“天意如此太有情，可出于人力的话，则太过于无情了。”

“君子不立危墙下，这是两千年前张夫子所言，你父亲能有这等眼光魄力，已算不易。贫道窃以为人能修正身心，聚真精真神，自可孕育大才大德。……至于那张夫子门生编撰而成的圣贤书，可算是道理讲尽，但书生气难免重了，订了规矩是好事，也树起了樊笼。……若能早生两千年，贫道倒要去面对面斗胆说上一句：夫子以为孟浪之言，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。”

中年道士手腕一抖，鱼线拖曳而起，抛向云霄。竟然没个尽头，许久不见鱼钩。他静等鱼钩出水，轻声道：“罢了，再等十年。”

“三教教义不同，根柢却同。古人说易与天地准，故触弥伦天地之道。这便是天人门槛，儒家圣人，道教仙人，释门活佛，莫不是如此。陆地神仙的说法，由此而来。一品四境，不是瞎掰的，金刚出自礼佛，指玄赞道，天象则是溢美儒家，唯有陆地神仙，无分三教，到了此境，便是神仙，便是天人。”

“一剑递一剑，剑剑叠加，不去管什么剑招剑术，将剑意递加到无穷无尽，立志一剑杀不得人，便不出此剑。赌上一生修为，押注在这一剑上！我若学刀，也应如此，要求那孤注一刀可杀天龙的气魄！”

日出东方，整个跃出云海，徐凤年不知站立了多久，直到李老头儿慢步踱来观看日出，徐凤年转身微笑道：“我有些明白老前辈的剑开天门了。”

坠落半空时，脚尖踩在书籍上，斜向前横空而掠，如鹰如隼。世间真人近在咫尺不得识。轩辕敬城逍遥飘过龙王江，脚尖在岸上落地第一下，炸出一个大坑，第二步稍小，第三步再次之，接连七步，步步踏坑，宛如莲花绽放。一步一莲花，步步生莲。

“从善如登，虽难可达昆仑。从恶而崩，虽在昆仑亦无用。老祖宗，你确实是该读一读那些被你视作无用的书，武功可由秘笈练就，想要成就陆地神仙境界，却不是几百几千部武学密典就可以堆积出来的。”

“世人不知这位剑神当年被齐玄帧所误，木马牛被折并不算什么，只剩独臂也不算什么，这都不是李淳罡境界大跌的根由……李淳罡想起她临终时的容颜，当时她已说不出一个字，可今日想来，不就是那不悔两字吗？！她被一剑洞穿心胸时，曾惨白笑言：‘天不生你李淳罡，很无趣呢。’李淳罡大声道：‘剑来！’徽山所有剑士的数百佩剑一齐出鞘，向大雪坪飞来。龙虎山道士各式千柄桃木剑一概出鞘，浩荡荡飞向牯牛大岗。这一日，剑神李淳罡再入陆地剑仙境界。”

“人活一世，或行善或为恶，这就如同在与老天爷做买卖，都在正正负负之间徘徊，顺势而动的，便可以视作积攒点滴的功德钱……这才是儒释道三教的真正根柢，这也是为何诸子百家中到如今唯有三教鼎立，如墨家之流……可惜却是没能逃过亏本的下场啊。”

“天地造化，灵气莫过于人，天机是何物，约莫是那人心吧。……齐玄帧说他十二岁开窍，自知是吕洞玄，便在等待一袭红衣，只是明知那一世等不到后，他才转世，只是再等。”

貌不惊人的老头儿朗声笑道：“李淳罡此剑开得天门，杀得你王仙芝否？”李淳罡一剑开天门。开门见山，此山是昆仑。

“徐脂虎，我喜欢你。不管你信不信，我已经喜欢你七百年。所以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喜欢你更久了。下辈子，我还喜欢你。”

赵宣素摇头，沉声道：“天道如一驾马车，奔驰如急雷，有飞蛾在内悠闲盘旋，试问这飞蛾为何不会撞上车壁？”邓太阿一脸感慨万千说道：“身在天地间，如何得逍遥。一步踏不出昆仑，一世活不过百年。”

“术道两者缺一不可，如人远行，术是脚力，道是路径，光有脚力，误入歧途，不过是画地为牢，走不长远。仅知方向，却不行走，无非望梅止渴。”

羊皮裘老头提有一柄游隼营骑卒制式佩剑……脚尖一点，身形激射，气概豪迈道，“邓太阿，以剑杀人，你当真以为比老夫更强？”后世记载，八月十月观潮日，李淳罡一剑斩敌破甲两千六百余。江湖再无老剑神新剑神一说。

“境界高低算得什么？除去王仙芝，谁敢说能赢得了一直逗留金刚境的李当心？皇宫大内韩貂寺能以指玄杀天象，早已被默认。儒释道三教中人，大多境界都有水分，只论杀人对敌的话，起码得降一个境界才符合实情。”

自打记事起就在这琉璃世界里捧黄庭倒骑牛看云卷云舒的道士，轻轻道：“最好。”

“五岁上山，八岁学了点谶纬皮毛，师父要我每日一小算一月一中算一年一大算，算何时能下山，何时需要在山上闭关，可自打我学了这学问，就没一天不需要闭关的。”

“世上不怕死的刀客太多了，可不怕死的刀客，最容易死，天下最厉害的回刀术，也逃不掉一个掠字。”

练刀首要握刀，连刀都拿捏不住，那就不是用刀，而是被刀拖着走，即便拿到手一大摞的绝世刀谱，也只是耍些看似花团锦簇的花哨招式，一旦对敌，只有死路一条。

“拳打卧牛之地，求小不求大，求静不求动，方能得了一生万物的妙处，臻于巅峰，便是一羽不能加，蝇虫不能落，一叶知秋，芽发知春。”

“做天下第一有什么了不起，还不如做那天下唯一。天下第一谁都在抢，抢来抢去也就一个人，可后者却是谁都有望得道，这才是天道。”

“山不在高啊。只可惜我是见不到武当大兴那一天了。”

“你便是我的禅，秀色可参。”

“对大黄庭来说开窍不难，难的是将这三清气留住，开窍越多，流失越多，我若一日懈怠，便要入不敷出，这位武当掌教对自己狠，对我更狠。”

额间眉心恍惚有紫气东来。越是临近清晨，旭日东升，徐凤年眉心红枣印记便由深红入淡紫。当第一抹晨曦上身，徐凤年缓缓睁开眼睛，转头看了一眼魏叔阳，有些歉意。魏叔阳轻抚白须，摇头笑道：“老道愈发期待世子殿下上龙虎了。”

“太上忘情，非是无情，忘情是寂静不动情，好似遗忘，若是记起，便是至情。正所谓言者所以在意，得意而忘一言，道可道非常道，偶而知道，欲言又止，才算知道。”

修道人不敬天道，修到白发苍苍都是不得门而入，以此类推，剑士若对佩剑都不敬不亲，多半境界高不到哪里去，别看替李淳罡扛起剑道大鼎的邓太阿随手拎桃花枝，看似放浪形骸没个高手的正形，可邓太阿早就明言，不是他不屑佩剑，只是天下少有值得他使剑的对手。

世人练剑练不出个名堂，便是由于做不到一剑破万法，与人对剑，怕这怕那，怕得最终丢了剑道本心，没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心无旁骛，如何使得出一手好剑？

“我观世音，你不自在。不配双修。”

“一些师父们责罚而你们却不觉得错的事，可以去莲花峰上找我，若我仍是说你们错了，你们还是不服气的话，还可以下山去寻个对错，如果有一天觉得找到了答案，我与师父们是错的，可以回山告诉一声我们真的错了，假若发觉自己错了，也不要觉得有甚丢脸的，记得咱们武当的山门永不闭。”

“吕祖看似留下三尺剑，实是留了道根与武当，教我们要以青锋宝剑斩去烦恼、贪嗔与色欲。”

“观世音，观察世间龙牛马众生声音。凡夫俗子观其音声，可得解脱。”

“道不可道，禅没的参，人生寂寞如大雪崩。”

“真是羡慕你这笨蛋啊，师父已经无禅可参了啊。”

“吐一纳九，你真铁了心要大黄庭而不要命了？没有命，便是给你十份大黄庭又如何？”

“这一路行来，于雨中小道观老剑神两剑，马踏青羊宫，江上再观剑仙断江一剑，死得也不算太冤枉。”

“过去神仙饵，今来到我尝。”

陈平安当时只觉得天大地大，可自己总得找个地方活下去。

寺庙不在，僧人在；僧人不在，经书在；经书不在，佛祖在；佛祖不在，佛法在。便是心相寺没了一个僧人，剩不下一本经书，只要有人心中还有佛法，心相寺就还在。

有人跟我说过，练拳，看似是修力，是要做那纯粹武夫，可修心真的很重要，既然练拳，就不能再谈什么人之常情。就像种先生你说拳高莫出，我想了一下，很有道理，但是拳高莫出是种先生你这个境界和修为的人该做的事情，却只是你弟子该懂的道理而已，懂了这份道理是一回事，当下该如何做是另外一回事，只有这样，将来才能对谁出拳都问心无愧。

练拳之人，除了能吃苦，还要心定，出拳才能快而从容，一往无前，那么总有一天，无论是遇上我还是你们师父这样的天下第一手，或是丁婴那样看似无敌的对手，你们都可以出拳更快。身前无人，双拳而已！

陈平安更是没有半点传授裴钱拳法的念头。心性远远跟不上修为，练了拳，修了上乘道法，除了欺凌他人、为非作歹、凭自己心意定他人生死，还能做什么？俞真意被说一句“矮冬瓜”就要杀人，高人居高位，弹指挥袖，对于山下俗人可就是生死大事了。

世间修行之人，欺山不欺水。因为诸子百家的圣贤们，对于水之喜好，其实是要远远多于山的。上善若水、智者乐水、佛观钵水。

遇见众人万事，我只管单刀直入，暂时撇开一切善恶，只去深究此人为何说此话、做此事、有此念头。一旦如此，哪怕所有人都如那痴心剑，一样可以为我所用。但是在这个极其耗费心神的漫长过程中，他必须比以往想得更多，走得更慢！

修行路上，大道漫漫，许多机会，要争，有些好事，则是靠等。